中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,季林一家就被邀请去了学校的宴请。
季林打心眼里就不想去,他觉得考上国中不应该那么张扬,搞庆祝,因为考上的是他一人,考不上却有一大堆人,以一己之喜激起一群人之悲,要其中有人一时想不开,没准儿这边办喜事,那边办丧事呢——这年头不仅有读死书、死读书的人在,而且连读书死的大有人在。与其如此,还不如一家人高兴买点啥吃了也就过了,省得闹出些事来。
可季父就不那么看了,他觉得非得去,光祖耀宗、扬名显亲在此一举。一来他这人喜欢被人吹嘘,以往都自己吹自己,如今正是全乡人帮自己吹的时候,这么好的机会摆眼里,自然也就不让它付之东流了;二来自己一家今天是主角,任何场面哪缺得主角,所以非去不可,说不定学校还正等着他们大架光临呢。一想到有人等,便自觉名声大增,喜形于色,仿佛刚出道的明星第一次参加商业活动,没耍大牌的经验,急着早早现身。一大早就催着季母和季林赶紧,别让人家久等。
学校这边可谓忙得热火朝天,东贴喜讯,西张罗。本来学校一开始没打算请季林一家去的,因为怕季林一家抢了学校风头——大家一门心思关注季林就会忽略学校,要季林一家不来,学校则是主角,人们岂有不关注主角的道理。但校长刚从市里学习回来,说一定要请,不请不象话,你搞庆功,庆的就是他给学校争光分数上了国中,他要不来,就失去了庆功的意义。再说了,房地产商楼要开盘请明星还得花邀请费,如今请季林一家分文不花,还能起到明星出场的效果,何乐而不为。中国俗话说得好,多一人就多双筷子。他家就三人,不就多三双筷子而已。这才请了季林一家。
季林一家很远就看见学校门口拉着一横幅,上面写着“祝货我校季林同学分数超国中录取分”,跨进校门,纷纷上前祝货的人不计其数。季父没等坐下就看见了乡里领导在场,他没想到自己儿子考上个国中能带来这么大的轰动,平时难得一见的乡里领导都屈架光临,真是有幸,便诚惶诚恐地坐下。
宴中,乡长提一瓶酒来到了季林一家坐的桌子旁,季父和乡长认识,只是不长接触,乡长开口道:“老季,你教子有方,恭喜呀!”季父本想说句客套话“哪里哪里,全靠乡里重视教育”,没等话出口,乡长就一干而尽了。喝酒这玩意儿规矩多,先干的人对后喝的人算敬,季父一想到乡长都敬自己了,客气套也激动得忘了说,便一杯下肚。下肚后就感觉天地旋转,季父这人平时滴酒不沾,他觉得酒这东西乱性,十个喝酒的人有九个都出过洋相,自己不能加入这类人的行列,便似和尚般的戒酒。没等他坐定,校长又端着酒上来了,他急忙站了起来,校长说:“坐下喝坐下喝,学校的名誉是你家孩子给赚来的,当之无愧呀,恭喜你有这么好个儿子。”说时手拍着季林的头。季父刚要坐下,一听到“当之无愧”,觉得愧对此词——考好分数不是他而是他儿,又笔直的站着说“全靠学校教育好呀,才把我这个儿子教的”,遍一饮而尽。校长喝后说:“今天尽情的喝,我去那边招呼一下,你慢用”,就走开了 。季林看着校长前脚走,后脚也跟着走掉了。他受不了大人们繁琐的客套,再加上被大人们的忽略,他象被利用了一回,与其成全了学校,苦了自己,还不如自己跑掉缺席,让学校难以自圆其说。想到此,他不禁大笑,爽快透了。季父这边,刚校长离开,季林班主任就来了,这回班主任没说恭喜的话,只把季父喊到了一边说了一会儿话,回到桌上,季父就跟没魂儿似的,有人来敬酒就喝,象上辈子酒欠他什么似的,趁这一次要连本带利喝回来。后来连怎么回的家他都不知道。